敢教日月換新天 從新工會運動窺探工運前路

反極權運動發展出新工會浪潮,由八五罷工到醫護罷工,再到620罷工公投、被取消的勞工界立法會選舉,工會戰線正在形成之中。

新舊工會,如何劃界?仔細看,參加八五罷工的,新工會還未出現,但也有職工盟成員會號召會員罷工;30個620公投的工會之中,有新公務員工會、白領工會,也有歷史悠久的巴士工會、地盤工會。單以成立日期來區分,沒有太大意義。

面對「新工會運動」這股浪潮,我們或許更需要去理解,嘗試去對話,一起尋找可讓工會運動壯大的養分。今期嘗試從幾個新工會的故事去介入,進而提出一些處理這個課題的問題意識。

不為殘酷現實擊退 只希望有一輩人多點努力

——訪言語治療師總工會主席黎雯齡

(言語治療師總工會主席黎雯齡)

跟好多新工會一樣,言語治療師總工會在去年十一月的街頭戰火中成立。主席黎雯齡回顧新工會運動走過的大半年,說:「工會是政治能量的載體。」

2019年11月的頭一個星期,香港人共同經歷了抗爭運動中最難熬的時刻。周梓樂同學之死,引爆了一連串的街頭抗爭、黎明行動和中大、理大之戰。

此前,連登討論區一則帖子,論述港人「罷工失敗」的成因,引起好多人的共鳴:

「講咗好耐,三罷係其中一個大春袋,因為只要三罷成功,香港就會完全停擺,唔會再係「抗爭vs日常」嘅平行時空,令革命嘅層面變得更深更廣!--最大問題係冇工會!」作者隨後建立了工作組,據說不少新工會搞手都是他的讀者。

同在11月頭一周,黎雯齡也想令這行業的人響應三罷。「言語治療師本來就有個行業協會, 十月中左右,協會推出了telegram討論群組,當時已有不少人要求協會為社運發聲。可是,我們好快發現,治療師對協會的期望落空了,因為協會成立時少談政治,在這時刻根本沒想到自己有角色。」

於是他們另立了「良言抗暴」平台,讓言語治療師暢所欲言。「三罷籌備工作」的連登帖,也流入了「良言抗暴」的討論群中,「那時候運動面對樽頸,與黑警的武力越來越不對等,大家都在思考運動的出路。」黎憶述。

「良言抗暴」群組中,好快就湊夠人報名創立工會。「我們11月10日開第一次會,談了對工會成立的想像,做了點分工,便開始籌組工會--我們好強調,要當一個有別於協會的工會,要參與在香港人的抗爭之中。」

第一次會議的翌日,便是「黎明行動」。發起人處理登記工會程序的同時,沒有遺下街頭的手足。「組織工會的原意,本就是要為發動三罷盡一分力。像黎明行動,或者之前的罷工,多數是情緒動員,沒有組織作後盾。成立工會,因為罷工需要一個工具,一個載體,去凝聚願意罷工的政治能量。」
黎雯齡的初衷-「三罷」-當然沒有「如期」發生。「本來計劃,半年來一場大三罷」,是與政權的總決戰。可是醫護罷工雖成,但未能激發其他行業的後續罷工,疫症一來,集會也搞不到,限聚令一施便是半年,未見終止。「六二零雖然可以說有不少效果,但終究是一次失敗。」想靜待的時機,似乎已經過去。

口裏談大三罷,好像好浪漫。《國安法》都來了,選舉都取消掉,還是「欲罷不能」。工會還要搞下去嗎?「搞呀!」黎雯齡說:「革命就係要試十個方法,橫衝直撞,最後才知道哪個方法是成功嘛。」那為甚麼是工會?「工會可以儲著人脈,將既有的政治能量連結。行動還是要看時機。」那麼跟「鬥長命」有甚麼分別?「時機不是天降,是可以創造出來的。哪怕是搞會員福利,都可以『順便』講到政府問題。況且,有甚麼事情,工會都應該『衝』出來頂囉!」--的確,這工會成立以來,由元旦遊行到醫護罷工,再到六二零公投,可以說是「逢役必戰」。

展望未來,黎雯齡還是提到「深耕細作」--但方向就「不止於深耕會員」。在動員看似沉寂,社會焦點放在選舉的時刻,工會出版了繪本《羊村守衛者》,得到傳媒和文化界的注視。「大眾對專業人士有期待,會『讓專業的來』,工會正正要利用這點,做更多公眾教育。出版繪本,既是對下一代的教育,也吸納公眾支持。這一期的反應很好,工會還募集到足夠資金,可以出版下一期!」

至於會員方面,工會各開小組,為在學校、院舍、醫院的言語治療師打開平台。平時討論行業議題,並在當中揭示政權問題。這些高學歷又年輕的會員,本身就好支持運動,但在工會之中,又可以從產業層面,發掘更多「極權的證據」,將抗爭連上自己的生活。

「罷得成工未啊?」是新工會運動在未來的黑暗時期,要尋尋覓覓的答案。香港人好X鍾意香港,但同時都好X鍾意返工。「看起來,工會的『下莊』或者是今日的學生--聽起來好好,但其實又是同一輩人出來『頂』。」踏入社會第二年,黎雯齡的心目中,仍然會覺得,有一輩人是「仍須努力」。

為了香港豁出去 談新公務員與醫護的抗爭意志

去年八五罷工前夕,公務員及醫護人員不約而同於同日舉行集會,多達四萬名公務員及三千名醫護人員參與,表達對反修例運動的關注。及後,新公務員工會以及醫管局員工陣線相繼成立,成為新工會浪潮中重要一員。不論是社會議題如警暴、國安法等;抑或是行業勞工議題如疫症時的工作安排或防疫措施等,他們從沒有於具爭議性的議題上有所退縮,一直與香港人同行。

「你哋可以搣得走公務員呢個身分,但搣唔走香港人呢個身分。我哋嘅前途可以犧牲,但香港人嘅前途唔可以犧牲。」

這是去年8月「公僕仝人,與民同行」集會發起人之一顏武周的發言,及後他成為新公務員工會的主席。其工會主要組織對象為新制公務員,新制中的「新」除了福利及待遇與舊制不同外,其「新」亦隱含世代之別。新公會所關注的權益,不單意指公務員的福利待遇問題,而是每個香港人所面對的權利問題。如公務員自由表達意見的權利都逐一消失,香港人的權利亦面臨同一命運。新公務員工會的組成,正正展現公務員雖為制度一部份,但卻不必然淪為制度的奴隸。公僕的服務對象為人民而非政權,因此於具爭議性的議題發聲捍衛香港人權益,正正是維護公務員專業之方式。

「為咗香港嘅未來,為咗香港仲有未來,我哋(醫護)今日別無他法,唯有罷工明志。」

醫管局員工陣線於年初時代抗疫之戰中,發起罷工要求封關,成為工會戰線的重要一戰。醫護人員基於需要照顧病人的職業倫理,因此發起醫護罷工並不容易,更何況是在疫症下的罷工。但是次的罷工,訴求既對準政權要求封關,同時亦關乎前線醫護人員職業安全問題。因此,是次罷工結合政治訴求以及勞資糾紛,亦令各工會在抗疫議題發起的工業行動以此論述作為介入,如言語治療師總工會、白領同行工會、資訊科技界工會等。醫管局員工陣線所呈現醫護「救人」的天職不單在於醫人,也是作為醫護人員爭取自身權益的「救己」;因公營醫療系統分配問題推出的「社區自救」計劃;以至封關議題上的罷工「救港」。所展現的工會路線是勞工議題、社會議題及政治議題的結合。

政治風眼中的 公職人員工會

新公務員工會以及醫管局員工陣線一直處於政治風眼之中,前者一直被政府點名批評有違「政治中立」,更有理事被降職;醫護人員被形容為「黑護」,秋後算帳的警告來勢洶洶。大概在這個時代,新公務員工會、醫管局員工陣線甚至每個抗爭的工會、個體,都在承擔某種風險、某種犧牲,為的就是香港的未來。

工會運動也需要一場時代革命

新工會運動的中堅力量,是教育水平不低,甚至具備專業資格的年輕世代。工會對他們來說,本應是老餅的同義詞。一場徹底地改變很多香港人對社會現實的認知的反送中運動,亦同樣靜靜地顛覆了工會的固有形象。

縱然期待的大三罷仍未成事,6.20罷工公投亦未能成功動員足夠的打工仔女參加投票,但從上文三個工會的故事可見,新工會所迸發的犧牲精神,的確是瑕不掩瑜。

無論如何,不論是新工會抑或舊工會,都必須嚴肅地面對擺在眼前的課題──工會運動在全新的社會與政治形勢中應如何走下去?既然社會運動及議會鬥爭都出現了「範式轉移」(paradigm shift),或許工會運動都需要有自己的範式轉移。

首先,以追討欠薪及法定權益作為核心工作的傳統組織手法──外國工會稱之為「服務手法」,明顯不太能為工會吸納行內有組織力的有志之士,推動壯大工會和行內從業員的團結性。要超越「提供服務以招收會員」的既有範式,就要發展出一種嶄新的組織手法,真正地把職場中希望改變現況的人,連繫成真正團結的命運共同體。

其次,在政治體制存在嚴重缺憾,政商勾結極權的大格局中,勞工政策的「倡議之路」只會愈走愈窄。從另一個角度說,經反送中一役,在可見的將來,各行各業的打工仔女更熱衷於投入政治運動,多於改善勞工權益的工作。 固然,在國安法造成的寒蟬效應下,迴避政治問題的確會成為部份社會團體的選擇,其代價顯然是令他們失去最有行動能力的活躍活子的參與,繼而凋零。

革命時講求勇氣、觸覺、敏銳,但運動戰一旦轉為陣地戰,就需要擁有歷史感去分析形勢及部署持久抗爭。大三罷是不少新工會組織者的初衷,經歷大半年工會生涯後,卻開始體會到「傳統工會」面對的難題:少數理事獨力支撐、動員無反應、招收會員困難,以及勞資糾紛求助人「當工會Condom」……可幸的是,上文幾個新工會都未有被這些困難扳倒。

工會運動要成為民眾生活和抗爭的一部份,就要更新工會的論述,革新工會的組織手法和抗爭模式,以發展與其他抗爭主體的連結。筆者相信這是工運積極份子當前急須形成的問題意識。後國安法時代下,可以預期,政權為了全面收緊社會控制,將在各行各業散播白色恐怖,逼使大眾以政治正確取代專業標準和倫理。作為各行業的組織,捍衛專業精神和操守,或許會是新工會運動的時代任務。